“王冕死了父亲”为什么会成为语言学上的旷世难题?

果壳问答 清洁工 2016-01-22 18:00

王冕是个元朝的大画家,最擅长画没骨梅花。

《儒林外史》一开始讲的是王冕的故事,其第一回《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上面介绍王冕的身世时说:“这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上死了父亲。”“王冕死了父亲”是这句话的缩略形式。

这句话大家看可能觉得平常,但在语言学家眼里却非常诡异。

我们知道,句子有主语,有谓语。谓语是主语的动作。比如说“我炖母鸡”,“炖”是“我”的动作;或者我们换一个不及物动词,“母鸡熟了”,“熟”也是“母鸡”的动作。这是语法学的一个基本前提,在全世界所有语言中都是天经地义的。

现在,让我们拿着这条可以算作语言学上常识性的规律来看“王冕死了父亲”这句话。主语看起来应该是“王冕”,谓语动词看起来应该是“死”,那么“死”就应该是“王冕”发出的动作。但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可以很轻松地理解这句话,明白这句话说的是王冕没死,他父亲死了。这就奇哉怪也。主语明明应该是王冕,死的反而是他父亲,这父亲死得简直比窦娥还冤,而普通中国人说这种话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第一次听到就能听懂。这背后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我知道很多没有学过语言学的读者马上就要用中学学到的那些其实早已过时的所谓语文学知识去弥缝,猜想汉语中“死”有一个“因其死亡而失去”一类的义项。但是这是不太可能的。如果有,词的义项只有接触过才会记住,而这个义项几乎零频,为什么即使是小孩子也能轻松理解这句话呢?我初读《儒林外史》就很早,当时就和诸位现在看它一样,完全不觉得这句话有任何奇怪之处。更重要的是这还不是一个个例,有一组这样的句子。比如说“工厂倒了一堵墙”,这句话根据语言学标准论证一下,“工厂”应该是主语而非状语,结果工厂没有倒,只有那堵墙倒了;再比如“我家来了客人”,我家不能来,是客人来了。然而中国人听了还是不奇怪。

而且并不是每一个这种“名词加不及物动词再加名词”的句子都是这样理解的。比如“跑”是个不及物动词,“我跑了一身汗”这句话,跑的就是我,不是汗。但是每个中国人毫不费力就能把这两种句式区分开,一听就明白谓语动词是说谁的。人们是怎么分的呢?

语言学界非常希望能解释这个语法现象,也进行了许多相关的研究,不过迄今尚无定论。介绍那些研究需要解释非常多的语法概念,既繁琐,又不能给大家一个确定的答案,这里就姑不赘述了。对此确实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搜索相关论文,静下心来慢慢研读。

补充:本文在微博上被推广后,许多网友凭借中学的所谓语文知识,认为这只是个倒装句,没有什么讨论的价值。对此补充两点。首先,这句话明显不是倒装句。如果是倒装句,即正确语序为“王冕父亲死了”,那么“王冕”就是定语,“父亲”就是主语。然而“父亲”并不符合主语的形式标记(汉语中后置主语可以轻读;需要带上定语一起后置),“王冕”不符合定语的形式标记(指人名词做定语一定可以加“的”;所有不能加“的”定语与主语一定关系紧密,需要紧贴被修饰词;定语在缩句时可以省略)。把这句话看成倒装,其实是混淆了句法关系和语义关系,试图以语义关系直接推导句法关系。语义关系不等于句法关系,这是任何初级语法学课程一上来就会特别强调的语法学研究的最基本原则之一。其次,即使是倒装句,我们也需要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倒装,这种倒装的规律是什么,对外汉语教学和机器语言翻译时如果帮助学生和机器把握这个句式。不是说我们看见一只虫子,知道它叫虫子就可以了。它是哪个门纲目科属种的,有什么形态学、生态学特点,这都是有研究的价值的。这样的倒装我们在汉语中从没见到过,为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倒装,是为了强调,还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倒装以后大家直接就能听懂;汉语使用者又是如何区分是否在倒装的,这都是问题。

有网友猜测这是缩略语。与倒装说类似,首先缩略语的判别标准本来就不是你能不能靠脑补补出来一句符合你熟悉的语法规则的话,特别是在从没有中国人按照你脑补出来的那句话说过的情况下;其次即使是缩略语,我们也要知道缩略规则是什么,为什么要缩略,什么情况下可以怎样进行缩略等等问题。语言学很大,不是随便听说一两个筐就能整个装进去的。

还有网友猜这是使动用法的。天啊,您真的知道如果按使动讲的话这句话啥意思吗?来,喂,110吗?

有网友解释说,汉语没有语法。其实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没有语法的语言是不可能学习、理解的。汉语存在语法学上的未解之谜不能推导出汉语没有语法;汉语最博大精深;汉语最难学;中国文化伟大或糟糕。各种自然语言都存在一些语法学上的未解之谜,这是正常的。如果有朝一日所有这些疑难都解决了,该语言的语法学学科也就终结了。

还有网友把问题归咎于现代汉语的。呃,《儒林外史》是清朝的书……

更多基于中学所谓语文学知识的,缺乏语言学常识的猜想,不一一回复了……其实,语言学是一门科学。“王冕死了父亲”这句话,全中国的顶级语言学家们讨论了几十年,引入了几大学派的若干复杂概念,到现在都没解释清楚,学者们还在不断地发论文去讨论它。如果有若干位没有上过一节语法学的课程,没有读过一篇语法学的论文,没有读过一章普通语言学的图书的网友都能一眼看穿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张嘴就能把它解释个一清二楚,是不是汉语语法学界也太惨了些呢?

有部分网友高喊着不能用西方语法套用在汉语身上。可是这里不是明摆着在讲汉语语言学家们希望基于汉语的语言事实,探索汉语语法规则吗?如果单纯基于语言类型学的既有结论,那语言学界直接像你们中学时学的那样宣布这是病句不就完了吗?

总归一句话,@果壳问答@果壳网 你们该洗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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